你不脏，你很干净，很好

雨水开始敲打厕所外侧的窗玻璃，先是稀疏的几点，很快就连成了片，哗哗作响。

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一股股灌进来，吹动了宁无垢额前半干的发丝。

他依然僵立在原地，肩膀上那件白色T恤的存在感灼热得惊人。

夏词暗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这方寸之间，干净，清爽，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，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厕所阴湿、消毒水气味格格不入。

那句“你不脏”，“你很干净”，像某种咒语，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，每一个字都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
脏。

这个字像烙印，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
从那个男人带着一身酒气住进他家开始，从母亲躲闪的眼神和沉默开始，从那些落在他身上、黏腻又厌恶的视线开始，从那些推搡、那些咒骂、那些无法清洗的污迹开始……他就和这个字绑在了一起。

他用力洗手，用力擦校服，不过是想把那感觉暂时压下去一点，哪怕只是自欺欺人。

可现在，夏词暗，那个永远站在光里，被所有人仰望的夏词暗，用一件衣服，一句话，把这自欺欺人的外壳敲得粉碎。

他不脏吗？

那为什么……那为什么……宁无垢猛地抬手，想要扯下肩上那件T恤，指尖触碰到柔软干燥的布料时，动作却滞住了。

一种陌生的、近乎贪婪的情绪攫住了他。

这干净的温度，这短暂的保护壳，他舍不得。

最终，他只是用力攥紧了T恤的下摆，指节泛白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神惶惑的少年，肩上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干净白衣，像个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小丑。

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雨腥气和厕所味道的空气，动手将那件T恤仔细叠好，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。

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。

然后，他拉开帆布书包最里层的拉链，将叠好的T恤小心翼翼放了进去，紧贴着他那个冰冷的铝制饭盒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重新背好书包，走出了厕所。

教学楼己经空了大半，走廊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，显得格外空旷。

雨下得更大了，密集地砸在走廊外侧的窗户上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
他没有伞，站在教学楼出口的屋檐下，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。

雨水汇成水流，沿着屋檐哗啦啦地淌下，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
偶尔有顶着书包狂奔而过的学生，带起一阵湿冷的风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正准备将书包抱在怀里冲进雨里，一把黑色的、伞骨坚固的长柄伞，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，稳稳地撑开在他头顶，隔绝了飘泼的雨声和飞溅的水沫。

宁无垢浑身一颤，倏然回头。

夏词暗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手里举着伞柄。

他不知何时折返的，身上己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，拉链拉到下巴，额发似乎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，更显得眉眼漆黑。

“雨大。”

夏词暗看着前方密实的雨帘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一起走一段。”

宁无垢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，发不出声音。

他想拒绝，想说不用，他可以自己跑回去。

但看着夏词暗那副理所当然、不容置喙的样子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夏词暗己经往前迈了一步，伞面微微倾斜，将宁无垢完全罩住。

宁无垢只能被动地跟上，身体僵硬地保持着一点微小的距离，生怕碰到对方。

两人沉默地走入雨中。

伞下的空间逼仄而安静，只能听到雨水敲打伞面的噼啪声，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

宁无垢能闻到夏词暗身上那股干净的、混合着一点点雨水清冽的气息，这让他更加拘谨，几乎不敢呼吸。

他低着头，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踩过积水的地面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“你家，”夏词暗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，“往哪个方向？”

宁无垢像是被**了一下，猛地抬起头，又迅速低下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……东门。”

“嗯。”

夏词暗应了一声，没再多问，调整了一下方向。

雨水沿着伞骨滑落，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。

街道上车辆驶过，带起更大的水声。

偶尔有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，短暂地照亮夏词暗沉静的侧脸。

宁无垢的心跳一首很快。

他从未和任何人靠得这样近，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，尤其是……夏词暗。

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走过一个路口，夏词暗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宁无垢也跟着停下。

“明天中午，”夏词暗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宁无垢低垂的睫毛上，“老地方。

我给你带了题，数学最后那道大题，你的解法有点问题。”

不是询问，是陈述。

宁无垢愕然抬眼，对上夏词暗的视线。
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沉，像此刻被雨水洗过的夜空，里面没有怜悯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
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的解法？

他怎么会……“我……”宁无垢想说不用，想说他自己可以。

“合作。”

夏词暗打断他，重复了中午那个词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“我需要有人一起吃饭，安静。”

他说完，不等宁无垢回应，便将伞柄往他手里一塞。

“拿着。”

宁无垢下意识地接住沉重的伞柄。

夏词暗拉上外套的兜帽，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雨，对他简短地说：“快点回去吧。”

然后，不等宁无垢反应，他便低下头，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
宁无垢独自站在原地，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、还残留着夏词暗掌心温度的长柄伞。

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。

他望着夏词暗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肩胛骨的位置，似乎还残留着那件T恤带来的、虚幻的暖意。

他低头，看着伞柄上简洁的金属扣。

合作。

他慢慢握紧了伞柄，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。

雨声喧嚣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他死寂的心湖里，投下了一颗微小却坚硬的石子，荡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
他转过身，撑着这把过于宽大、过于稳固的伞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个他并不想回去的“家”的方向走去。

雨水被牢牢挡在外面，这是他很久以来，第一次在雨中，没有被淋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