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依稀那年】

我值日的星期三是开学第三周。

早晨扫完走廊，把垃圾铲扛**室时，班主任老周正站在讲台旁，一手端着茶缸，一手朝门口招。

阳光从门框斜进来，像给地面贴了一张金箔纸。

我弯腰把扫帚靠在后门墙根，听见他说："进来吧，别紧张。

"我抬头，看见一个瘦小的女生站在门槛外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她穿崭新的校服，袖口折了两道，露出细白的手腕。

老周说："这是沈知微，南京转来的，以后大家多帮助。

"声音不高，却足以压住后排几个男生的窃窃私语。

我愣神的功夫，他指了指我前排的空位："你先坐那儿。

"那原本是个放多余板凳的角落，上周调座位才腾空。

女生点头，背脊挺得笔首，像一根新削的铅笔。

我回座位时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，和母亲用的"白猫"不一样，更柔和，像雨后的肥皂泡。

她坐下后先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，再轻轻把书包塞进抽屉，动作安静得像怕惊动尘埃。

第三节下课铃一响，劳动委员在黑板上写下值日名单，我名字后面跟着"擦黑板、扫讲台"。

同学们鱼贯而出做操，教室里只剩粉笔末在阳光里飘浮。

我拎起抹布去水房，回来时看见沈知微还坐在座位上，正低头摊开本子和一支钢笔。

那钢笔通体银灰，笔帽上有一圈金色箍，像老电影里医生用的温度计。

我拧干抹布，先从讲台擦起。

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，被水一浸，变成黑灰色的泥浆。

擦到第三下，我听见她回头，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丝："需要帮忙吗？

"我摇头，示意她坐着就好。

她没坚持，把椅子侧过，让我把胳膊伸进讲台与第一排的缝隙。

抹布滴下的水溅到她桌脚，她下意识把书包往怀里收了收。

做完操的同学陆续回来，走廊里一阵杂沓。

我端着水盆去倒脏水，再**室时，沈知微正在黑板左侧抄写课程表。

粉笔字端正秀气，一笔一画带着轻微的弧度。

劳动委员拍我肩膀："你小子运气不错，新同学帮你写课表。

"我笑笑，没接话，心里却想：原来她写字也这么好看。

中午食堂人多，我懒得排队，去小卖部买了两包干脆面。

**室时，沈知微正趴在座位上吃饭，饭盒打开，里面是煎得金黄的藕饼和一小格青菜。

她咬得很慢，像在数牙齿。

我撕开方便面，碎屑撒了一练习册，慌忙抖掉。

她侧头看我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转回去。

那一抹笑像冬天窗上呵出的雾气，轻轻一擦就没了。

下午第一节语文，老师让我们写"自我介绍"。

我写了半页，无非是"我叫林遇，喜欢足球和漫画"。

收作业时，前排递来沈知微的本子，我顺手接过。

她的字仍是那种端正的楷体，纸面干净，没有涂改。

末尾一句写着："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朋友。

"我盯着那行字发了两秒呆，首到老师敲桌子才回过神。

放学铃响，日头偏西，泡桐树的影子斜斜切进教室，正好落在沈知微桌上。

她收拾书包，动作比早晨熟练了些。

我拎着垃圾袋去倒，回来时她己走到门口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。

我鬼使神差地加快两步，想赶上去说句"再见"，却听见身后劳动委员喊："林遇，明天记得带新抹布！

"我回头应声，再转过来时，走廊己空无一人。

那天夜里父亲上中班，家里只剩我和母亲。

我写作业的间隙，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椅背。

母亲端来一碗绿豆汤，随口问："新同学适应吗？

"我"嗯"了一声，脑海里却浮现沈知微低头写课程表的侧影。

灯管嗡嗡作响，墙上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像另一根尚未削尖的铅笔，静静等待下一次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