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香诗缘

第二回 花朝对诗珠帘卷 一纸离歌两处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，一纸相思寄谁边。，觉来唯见月如烟。，墨客无心柳坠绵。，情丝一缕系三千。，揽月楼上一别，顾清砚与苏瑾瑜虽未能谋面，却因那一阕《青玉案》，神交已久。正是“不见其人，先闻其香；未睹其面，已动其心”。，转眼便是仲春时节。金陵城内，桃红柳绿，燕舞莺啼，正是一年春好处。那顾府位于城西幽静之处，庭院深深，海棠正艳。，顾清砚便似丢了魂魄一般。平日里最爱吟诗作赋的他，如今却对着案上那张洒金雪浪纸，终日发呆。那纸上的小诗，他已不知看了几千百遍，连那一笔一划的起止收锋，都烂熟于心。每每夜深人静，取出那纸笺细嗅，那上面淡淡的幽香——似兰非兰，似麝非麝，总引得他心神荡漾，难以入眠。，顾清砚独坐书房，窗外海棠花被风一吹，簌簌落下，铺了一地残红。他触景生情，心中更是惆怅。忽闻得书童来报：“公子，苏府派人送帖子来了。”，连忙问道：“哪个苏府？”：“便是那当今文坛泰斗，翰林院学士苏大人的府邸。”，不由得又惊又喜。惊的是，这苏家与自家虽有世交之谊，但因父亲归隐，多年未曾走动，今日为何忽然遣人至此？喜的是，那日揽月楼续词的才女，若非出身名门，何来那般气度与才情？莫非便是苏家小姐？他急忙整冠而出，至前厅迎客。，姓福，是个极和气的老者。福管家见了顾清砚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，笑道：“顾公子安好。我家老爷听闻顾公子近日才名大噪，更有那揽月楼‘墨竹屏’之雅韵，心中甚是赞赏。恰逢下月十五，乃是‘花朝节’，我家老爷想在府中后园‘听雨轩’举办一场春宴，邀集金陵城内的青年才子，以诗会友，共赏春光。特命老奴送来这封请帖，请公子务必赏光。”，心中暗自思量：这苏翰林向来眼高于顶，今日竟然特意下帖相邀，难道是因为……他按捺住心头的狂跳，面上依旧保持着谦逊有礼，微笑道：“劳烦福管家远行，苏公相邀，顾某敢不从命？定当准时赴宴。”，顾清砚回到书房，展开那请帖一看。只见那帖子是用洒金的笺纸写就，字迹苍劲有力，乃是苏翰林的亲笔。然而，就在请帖的折角处，顾清砚忽觉有些异样。他凑近细看，隐约闻得一丝极淡的墨香，这香气……竟与他怀中珍藏的那张诗笺上的香味一般无二！
顾清砚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立当场。这香气如此独特，绝不可能是巧合。那续词的神秘才女，定然就在这苏府之中！
这一发现，令他心潮澎湃，久久不能平复。他望向窗外满园春色，心中默念：上元一别，已是两月有余。这一次，无论如何，我也要揭开那层轻纱，看看那“灯火阑珊处”的人儿，究竟是何模样。
花开两朵，各表一枝。且说那苏瑾瑜，自上元夜在揽月楼失态而归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。那一夜，她虽未看清顾清砚的面容，但他那清朗醇厚的声音，以及那续词时流露出的才情与孤傲，却如种子般在她心中生根发芽。
回到深闺，她虽日日研读诗书，抚琴作画，却总觉少了些什么。每当提笔，脑海中便浮现出那种“众里寻他千百度”之感。她知道自己动心了，在这礼教森严的深闺之中，这份情意显得那么突兀，却又那么炽热。
这几日，父亲苏翰林忙碌于筹备花朝宴，苏瑾瑜在旁侍奉笔墨时，偶然听闻父亲提及顾家公子的名字，并赞其“风骨清奇，有乃祖之风”。那一刻，她手中的研墨杵不由得一顿，墨汁溅了几点在袖口，晕染开来，如同一朵朵墨梅。她强作镇定，低头掩去唇边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心中却是暗自期盼着花朝节的到来。
时光如白驹过隙，转眼便到了花朝佳节。这一日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苏府后花园内，早已是花团锦簇，热闹非凡。那“听雨轩”临水而建，四周垂柳依依，池中碧水荡漾，景色宜人。
顾清砚身着一件天青色的杭绸长衫，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，手持那把不离手的湘竹折扇，风度翩翩地步入苏府。他今日特意修饰了一番，更显神采飞扬。
宴会上，高朋满座。金陵城内的才子佳人齐聚一堂，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。苏翰林虽已年迈，却精神矍铄，今日作主，自是谈笑风生。
顾清砚寻了个角落坐下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视全场。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，那女子虽不便抛头露面，但这苏府乃是她的家，她今日会不会躲在帘后，或者在某个暗处，默默看着这满座宾客？
酒过三巡，苏翰林兴致大发，抚须笑道：“今日良辰美景，岂可无诗？老夫听闻顾公子才思敏捷，元宵佳节曾以一阕《青玉案》惊艳四座。不知今日可有兴致，为我这满园春光再赋新词？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清砚身上。顾清砚也不推辞，起身行礼道：“苏公谬赞。既然苏公有命，晚辈便献丑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了听雨轩后那道珠帘深处。那里隐约透着一抹幽兰般的气息，仿佛有人在帘后静静聆听。
顾清砚心中微动，提笔在铺好的宣纸上，沉吟片刻，便写下一首《点绛唇·花朝偶遇》：
“曲径通幽，海棠枝上莺声碎。
画堂春醉，香惹游蜂累。
遥望珠帘，疑似芳容对。
相思味，此情难寄，且把花枝佩。”
这首词，前半部分写景，后半部分写情。那“遥望珠帘，疑似芳容对”一句，明写看帘，实则暗指帘后之人，更是借景抒怀，将那份藏于心底的相思之意，委婉而又大胆地表达了出来。
苏翰林看罢，抚掌大笑道：“好一个‘且把花枝佩’！顾公子此词，清新雅致，情深意切，足见才情。”
在座的众人也纷纷叫好。然而，顾清砚却注意到，那珠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，仿佛帘后之人因触动心弦而身形微颤。
就在此时，一阵悠扬的琴声忽从后堂传来，琴声清越，如****，又如落玉盘，竟与这词中的意境不谋而合。
苏翰林面露得意之色，笑道：“此乃小女瑾瑜，听闻顾公子佳作，一时技*，在后堂抚琴相和。她自幼娇惯，不懂礼数，还望公子勿怪。”
顾清砚闻言，心头巨震。原来她真的是苏家小姐！那个在灯棚前解谜、在揽月楼续词的女子，竟然就是苏瑾瑜！那一瞬间，狂喜、期待、紧张，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他强压住心头的激荡，对着珠帘方向深深一揖，朗声道：“苏小姐琴音绝世，顾某能得琴音相和，实乃三生有幸。只是这琴声中似有一丝……幽怨，不知顾某可有荣幸，请苏小姐移驾，一见这‘****’的知音？”
全场寂静。按理说，大家闺秀不应见外男。但今日是诗会，且苏翰林素来开明，再者顾清砚身份尊贵，又是当世才子。
珠帘静默片刻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，正是那日灯棚前、揽月楼后的声音：“公子既知音律，当知琴音止于意会。小女子身在深闺，不便相见。然……若公子能对出下联，小女子愿隔帘再叙。”
顾清砚心中一喜，连忙道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帘后，苏瑾瑜轻咬朱唇，心中虽羞涩，却更有几分期待。她想起那日元宵夜的错过，不愿今日再留遗憾。她略一思索，吟出上联：
“雨过琴书润，风来翰墨香。隔帘花影动，疑似故人来。”
此联情景交融，既写了眼前的景致，又暗合了此刻的心境。尤其是最后一句“疑似故人来”，更是巧妙地借用了古诗，却又不着痕迹地表达了对他“虽未谋面，却似故交”的情意。
顾清砚听罢，心中感动不已。她果然也记得那日的相遇，也当他是故人。他抬头望着那随风轻舞的珠帘，仿佛看到了帘后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。
他略一沉吟，对出下联：
“月移楼阁清，云绕画堂深。卷幔山光入，方知此意真。”
此联工整对仗，意境深远。“卷幔山光入，方知此意真”，不仅回应了上联的“疑似”，更将这份朦胧的情意坐实，表达了他渴望打破隔阂，直面真心的愿望。
帘后沉默良久，忽听得一声轻叹，随即是苏瑾瑜那带着几分羞怯与欢喜的声音：“公子才思敏捷，小女子佩服。既然公子‘方知此意真’，那……这帘子，似乎也该揭开了。”
说罢，一只纤纤玉手伸出帘外，轻轻挽起了那珠帘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。
顾清砚屏住了呼吸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手，随着珠帘缓缓升起，一张绝美的容颜渐渐映入眼帘。
只见苏瑾瑜身着一件淡粉色的烟笼梅花百水裙，外罩品月色缎绣玉兰飞蝶氅衣，腰间系着一条翠玉流苏带，更显得身姿窈窕。她发髻高挽，斜插着一支白玉簪，鬓边垂下两缕碎发，随风轻扬。那面容，果真是眉如远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横波，肤若凝脂，气若幽兰。此刻，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，双目含羞，却又带着几分大胆与期待，正定定地看着顾清砚。
四目相对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。没有了喧嚣的人声，没有了繁复的礼节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顾清砚只觉脑海中“轰”的一声，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人，这就是那“灯火阑珊处”的佳人。虽然之前未曾谋面，但这一眼，便觉得已是三生三世。
苏瑾瑜亦是心跳如鼓。她隔着帘子看了他许久，如今真正见了，只觉他比想象中更加俊朗不凡。那一袭天青衫衬得他超凡脱俗，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，此刻盛满了她的身影。
苏翰林见状，哈哈大笑，打破了这份沉默：“既然相见了，便是缘分。清砚贤侄，瑾瑜，你们二人一个词坛新秀，一个咏絮高才，今日便以这‘春’为题，各作诗一首，以为今日之会留念如何？”
二人回过神来，皆有些羞涩，却也都依言领命。
苏瑾瑜平复了一下心情，走到案前，提起笔，略一思索，便在纸上写下了一首七律：
《春日偶成》
“小园香径独徘徊，几树桃花映粉腮。
雨后红妆娇欲滴，风前翠袖舞难裁。
诗情总被琴心惹，梦里常随蝶影来。
莫道深闺无知己，隔帘已许栋梁材。”
此诗情感真挚，写出了深闺女子的寂寞与对才子知音的倾慕。尤其是“隔帘已许栋梁材”一句，更是大胆地表达了她对顾清砚的认可与情意。
顾清砚读罢，心中更是爱怜。他走到案前，站在苏瑾瑜身侧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，只觉心神俱醉。他提笔蘸墨，一气呵成，和诗一首：
《和苏小姐春日韵》
“金谷繁华旧梦回，相逢此日且衔杯。
花间顾影怜孤洁，月下闻香识暗梅。
字字珠玑惊四座，心心相印共春雷。
愿以此身化飞絮，长伴佳人来去回。”
这首诗既赞美了苏瑾瑜的才情与容貌，又表达了他愿长相厮守的深情。“愿以此身化飞絮，长伴佳人来去回”，虽是情诗，却写得缠绵悱恻，不失风雅。
二人诗词唱和，才情尽显，在座的宾客无不拍案叫绝。苏翰林看着这对璧人，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，心中已然默许了这段姻缘。
宴席散去，宾客渐次离去。顾清砚却迟迟不愿离开，他在苏府门外徘徊，只盼能再见苏瑾瑜一面。
此时，天色渐晚，月上柳梢。苏府的一扇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，兰心探出头来，见四下无人，便招手示意顾清砚过去。
顾清砚心中一喜，快步走上前去。只见兰心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锦囊，递给他道：“顾公子，小姐说，今日匆忙，未尽之言，皆在此中。公子回去再看吧。”
顾清砚接过锦囊，入手温润，似还带着苏瑾瑜的体温。他紧紧攥在手中，对着兰心深深一揖：“劳烦姑娘转告小姐，顾某……定不负小姐深情。”
兰心掩嘴一笑，转身关上了侧门。
顾清砚回到家中，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，点亮烛火，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锦囊的系带。只见里面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待他细看，原来是一**篇歌行体古风，名为《长相思·寄云章》：
“长相思，在长安。络纬秋啼金井阑，微霜凄凄簟色寒。
孤灯不明思欲绝，卷帷望月空长叹。
美人如花隔云端，上有青冥之长天，下有渌水之波澜。
天长路远魂飞苦，梦魂不到关山难。
此时此夜难为情，忆君迢迢隔青天。
昔日解谜夜未央，银花火树映流光。
隔帘一语惊魂魄，知音从此系柔肠。
揽月楼头词共赋，惊鸿一瞥意彷徨。
花朝宴上琴音诉，珠帘卷处见红妆。
君心似我心，不负相思意。
愿作比翼鸟，共赴云汉里。
莫道儿女情长短，此情绵绵无绝期。”
顾清砚读着这首诗，眼前渐渐模糊了。他知道苏瑾瑜借用了李白的长相思体裁，却融入了两人从相识到相知的点点滴滴。每一个字，都像是敲击在他的心上，让他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深情。
他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，心中暗暗发誓：此生，非苏瑾瑜不娶。哪怕前路荆棘密布，哪怕世俗礼教重重，他也要冲破这一切，与她并肩而立。
然而，世事难料。就在顾清砚沉浸在甜蜜的憧憬中，准备择日托媒上门提亲之时，朝堂之上却风云突变。
原来，****虽仁厚，但太子与几位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已趋白热化。苏翰林作为文坛领袖，素来持重，不愿卷入党争，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，难以完全独善其身。而顾清砚的祖上虽已归隐，但那份人脉影响力依旧存在。朝中有一派权贵，意图拉拢苏、顾两家，以为己用。
数日后，一道圣旨从天而降，打破了金陵城的宁静。太子监国，下令在江南选拔文士入京修撰国史。苏翰林首当其冲，被点名负责此事。而顾清砚，亦在选拔之列。
这本是莫大的荣耀，但对于刚刚定情的顾清砚和苏瑾瑜来说，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。**修史，路途遥远，且此去经年，归期未定。
消息传来，顾清砚如坠冰窟。他立刻前往苏府求见，却见苏府大门紧闭，门房只传话说：“老爷说了，圣命难违，近日忙于修书筹备事宜，一应闲杂人等，一概不见。”
顾清砚站在紧闭的大门前，心中一片凄凉。他知道苏翰林的意思，这是在避嫌，也是在逼他面对现实。在这皇权面前，儿女情长显得如此渺小。
他不甘心，就这样黯然离去。他绕着苏府的高墙走了许久，终于在僻静的后花园墙外，停下了脚步。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琴声的地方。
此时，园内传来了凄凄切切的琴声，那曲调正是《凤求凰》，却弹得断断续续，如泣如诉。
顾清砚听懂了，那是瑾瑜在向他诉说着不舍与无奈。
他流下泪来，从怀中取出那把湘竹折扇，咬破指尖，在扇面上写下了一首绝命词般的《卜算子》：
“我住江之头，君住江之尾。
日日思君不见君，共饮长江水。
此水几时休，此恨何时已。
只愿君心似我心，定不负相思意。”
他用力将那折扇扔过了高墙，心中默念：瑾瑜，等着我。待我尘埃落定之日，便是我回来娶你之时。
墙内，琴声戛然而止。片刻后，传来一声女子压抑的哭声，紧接着是兰心惊慌的呼喊：“小姐！小姐！”
顾清砚心如刀绞，却不敢再停留。他知道，此刻若再纠缠，只会给苏家和瑾瑜带来更大的麻烦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，毅然转身，踏上了前往京师的不归路。
这一去，便是一别经年。金陵城的繁华依旧，只是那秦淮河畔，少了一个听风的公子；苏府的深闺里，多了一位望月的佳人。
这正是：
才子佳人情意浓，一朝诏令各西东。
江头江尾空相望，只有相思入梦中。
（第二回完）